

EDUCATION — 人才培养

路易大帝高中与亨利四世高中的校门
如果说,在IHES的访问是一场林间自由松弛的科学漫步,那么,在法国两所预科学校的沉浸式学习,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与节奏。
早上八点,连续四小时的高强度数学课;踊跃的师生互动,不断的举手与回答。这样高强度的课堂,发生在巴黎拉丁区古老的街道与建筑间。
这里坐落着两所拥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顶尖学校——路易大帝中学(Lycée Louis-le-Grand,简称LLG)与亨利四世中学(Lycée Henri-IV)。两所学校步程仅数分钟,他们不仅拥有历史悠久的高中部,还设有法国最具代表性的大学校预科班(CPGE)。
从莫里哀、伏尔泰、伽罗瓦,到萨特、福柯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杜弗洛,数百年来,众多科学与思想领域的杰出人物曾在这里求学。
如今,这里依然聚集了法国青年一代的“最强大脑”。在法国,有志于进入精英工程师学校的年轻人,在通过高中毕业会考后,还需进入预科班,接受两年高强度的数理训练,再通过竞争激烈的入学考试(concours),进入工程师学校深造。为了这一目标,他们正在经历一场不亚于中国高考的激烈竞争。
而巴黎卓越工程师学院2025级笛卡尔班同学,正处于中法卓越工程师6.5年本硕培养的第二学年,与法国预科同龄人处于同样的培养阶段。


在路易大帝高中(上)和亨利四世高中(下)的见面仪式上
在巴黎访学的最后两周,大家先后走进这两所学校,分组进入预科班,与法国同龄人一起上课、交流,沉浸式体验法国精英工程师教育的基础训练。

黑板前的四小时
QUATRE HEURES AU TABLEAU
在法国预科,数学、物理等基础学科占据着重要位置。
笛卡尔班同学们分别进入MP(数学与物理)、PC(物理与化学)、MPSI(数学、物理与工程科学)等不同方向的班级。不同方向各有侧重,但课程进度快、难度高,对数理基础和逻辑思维要求高,是大家的共识。


刘力铭记下了一个具体的时间:数学课程经常从早上八点一直上到中午十二点,中间只有短暂休息。遇到不理解的地方,法国同学会当场举手提问。老师也经常请同学走上黑板,展示解题过程。
让带队教师孔思佳记住的,还有一幅画面:老师刚抛出问题,教室里便举起一片手。有时想回答的人太多,老师需要环顾几秒钟,才能决定请谁回答。
高强度的训练,与高涨的学习热情,在这里并存。
杜汭舟注意到,法国预科有着鲜明的应试特点。为了竞争激烈的concours,课堂上有大量围绕升学考试展开的扎实训练,但同龄人对课堂的热情、持续投入的状态,仍然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“他们的学习热情,比我想象中高很多。”

一周下来,大家对法国预科的认识逐渐具体起来。这里并不是想象中远离考试的自由课堂,而是一套目标明确、要求严格的训练体系。
在Henri-IV,大家还迎来了一位熟悉的老师。
曾在巴黎卓越工程师学院任教、如今在Henri-IV教授数学的Valentin Vinoles,结合笛卡尔班同学们的知识基础,特意准备了一堂精彩的数学课。


一个看似简单的递推数列,随着项数不断增加,究竟会以怎样的速度增长?
Valentin从这个问题出发,带领大家探索数学中一种巧妙的思维方式——离散与连续之间的类比。将数列相邻两项的差与连续函数的导数联系起来,借助微分方程寻找规律,再回到数列本身,用严格的数学推导验证最初的猜想。
从熟悉的数列、极限与求和,到尚未系统学习的渐近分析,Valentin将已有知识与新的数学方法自然衔接。
原来,看似不同的数学问题,也可以通过一种新的视角建立联系。

从解题,到“手搓”一项实验
MINI-PROJETS SCIENTIFIQUES
在LLG,一周紧凑的数理课程结束后,训练换了一种形式。
六个小组,六个Mini Project。
学校国际交流负责人、物理教师Fouad Lahmidani特意设计了六个课题,让大家围绕真实的物理现象展开探索。
有人观察长弹簧自由下落时的运动,有人研究玻璃瓶含水量与共振频率的关系,还有小组探索机翼升力与马格努斯效应、高楼共振与减震、非光滑平面的摩擦系数,以及起振器与绳索的振动规律。
装置自己“手搓”,数据自己测量,问题自己寻找解释。
从实验方案设计,到装置搭建、现象观察,再到数学建模与结果分析,大家需要把课堂上学过的知识,真正用到眼前的问题中。
最后,还要使用法语完成课题汇报。



同学们利用学校实验室的设备,搭建的简易实验装置
这样的研究形式,与法国预科体系中的TIPE(Travaux d'Initiative Personnelle Encadrés,个人倡议指导研究工作)颇为相似。TIPE强调围绕具体科学问题开展自主探究,通过实验、建模与展示,训练发现问题、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六个小组的表现获得了Lahmidani的认可,他也针对实验设计与研究方法提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。




带队教师施奇伟十分欣赏这种教学形式。在他看来,器材是否昂贵和专用并不是关键。从问题出发,用现有的设备自主搭建实验平台,自己动手寻找解释,在不断尝试中验证想法和挖掘科学点,才是值得珍视的科学和工程训练。
这些“手搓”的装置,在LLG的科学博物馆里,找到了历史的回声。馆内陈列着不同时代的科学仪器与教学教具,其中不少同样出自教师之手。



年逾八旬的退休女物理教师Sylvie Dancre,热情地向大家介绍这些仪器的用途,并结合部分展品分享了节能理念。

数理之外,还有什么?
AU-DELÀ DES MATHS ET DE LA PHYSIQUE
LLG厚重的石墙与庭院间,延续着严谨的学术传统;Henri-IV保留着昔日圣热纳维耶芙修道院的建筑风貌,在古老的回廊与花园间,能望见不远处巴黎先贤祠的穹顶。


科学与人文的传统,融入学校日常。
在预科学校,同学们有一部分时间可以自由选课。
在LLG,何其容和刘力铭选择了旁听一堂哲学课。卢梭、康德在这里被反复提及,老师从法语词汇 génie 的含义及其演变谈起,选读哲学经典片段,带领大家讨论。
“哲学课非常有思辨性。这种从词语出发,追溯概念、辨析意义的方式,与中文学习中的‘说文解字’有些相似。”
当然,真正听懂一堂法语哲学课并不容易。“听到后面有点听不懂,毕竟法语水平还有限。”何其容坦言。
杜汭舟则选择走进一门工业科学(Sciences industrielles)课程。这门课程从实际问题出发,运用数学、物理知识进行建模、分析和求解。
“核心是对真实问题进行建模和求解,非常能锻炼数学和物理建模能力。”杜汭舟觉得,这种综合运用知识的方式很有意思,也给了他不少启发。

Henri-IV的中文课堂
在Henri-IV,大家还走进了法国同学的中文课堂。
法国预科的课程并不只有数理学科,外语同样是学习的一部分。有人选择西班牙语、德语,也有人选择中文。
“又”和“还”有什么区别?“专心”“认真”“用心”,分别该用在什么地方?这些平时说起来十分自然的词语,在中文课堂上,却成了需要仔细辨析的问题。听着法国同学学习中文时的发音和表达,大家不禁想起自己刚开始学习法语的经历。
换一种语言,换一个角度,那些熟悉的困难和趣事,原来也会发生在别人身上。



走出教室,古老的校园本身,同样是一堂值得慢慢品味的课。在Henri-IV,即将退休的图书馆负责人Bruno Michel专门带领大家开展了一整天的校园与历史文化探访。
从古老的校舍,到周边拉丁区的街道、先贤祠与历史遗迹,他一边走,一边讲述学校与巴黎这座城市的变迁。

中法同龄人的交流
ÉCHANGES ENTRE JEUNES FRANÇAIS ET CHINOIS
课堂之外,中法同龄人之间的交流也在自然发生。
“你们为什么来到法国?”
“你们平时的课程是什么样的?”
“学习时会使用AI吗?”


笛卡尔班同学与法国学生在课间交流
从课程设置、升学路径,到饮食、娱乐和文化差异,彼此之间总能找到新的话题。
即使语言还不够熟练,也不妨碍交流。
喻毅涵写道,“虽然自己的法语还不够流利,但与法国同学交流时,依然能够做到彼此理解”。
课间休息时,杜汭舟还发现,法国同学普遍音乐素养很高。在休息室里,常常有同学坐到钢琴前,随手便能弹奏出一段动听的旋律。
在最后的欢送活动上,一位法国同学特意走过来,向笛卡尔班师生询问,“怎样才能去SPEIT交流?”
IHES自由开放的学术讨论与预科学校高强度的数理课堂,让同学们既看见科学研究可以抵达的高度,也亲身感受通往更高目标所需要的基础、热爱与投入。
从IHES的森林,到拉丁区的黑板,再回到交大校园。同学们在体验与比较中拓宽视野,逐渐形成自己的学习方法与未来目标。
属于笛卡尔班同学们的探索,持续进行中。
文/周向雨 图 /刘力铭、喻毅涵、毛昱欢、施奇伟、
孔思佳、杜汭舟 等提供 排版 / 程照